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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么大道理,唯一会的道理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,其他的,无论遇到什么事情,她也解决不了,只能说着莫愁,莫愁。
「小时候,我们都觉得这句话有魔力,一下子就让我们静下来,后来长大了,发现魔力没有了,该发愁还是会发愁。
「后来……我再也没听过你外婆亲口对我说这句话了。」
「妈妈以前没有给我讲过外婆,是因为那个高高瘦瘦的叔叔来了,妈妈才想起这些的吗?」
「妈妈以为自己没有做错,全部的错都是外婆……他就不该告诉我,她带着狗去别人院子里闹。只为了让别人能在我回去的时候不说闲话。
「他就不该告诉我,连我都找不到的那个男人,她听出他的口音自己去找到了他的老家,你的每个月的抚养费,都是她要求的……
「妈妈太迟钝了,以为外婆什么都不会,哪里都不好,让外婆很伤心。她连你舅舅都回去看了,就是没来我这……」
我默默地转身离开了。
可惜我是一个灵魂,我已经不会哭了。
9.
我又回到了阿茂身边,想看看阿海找到了没有。
正巧看见警车停在埋我的山头的山脚下,一群警察正快速地上山。
他们在山里搜寻着,找到了一个山洞。
气味不好闻,他们本就严肃的脸更严肃了。
山洞里面,摆着一堆果子,看起来主人还没吃完。
一个人倒在里面闷头大睡,而旁边,用木头搭起一张小床,床上摆着连我自己都不敢看的,我的尸体。
那具棺材还躺在张老板家门外的林子里。
阿海智力残缺,不知道棺木有什么用。
他在乎的,只是「奶奶」这个人。
此情此景,很熟悉。
我卧病在床,阿海在旁边照顾我,就挨着床边睡觉。
喊他去床上睡,也不愿意。
警察的脚步声引起了阿海的注意。他站起来,挡在小床前面,张开双臂,一副保护的姿态。
身上脏得,已经完全是个流浪了十年的样子。
我养得好好的孙子,为了已经死去了的我,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。
一个警察打开对讲机:「小何,去叫许先生上来,阿海找到了。」
「阿海,你先别激动!」另一个警察说道。
「你们,偷,奶奶,不行!」
「阿海,你是不是看到有人偷奶奶了?」
打头的一个警察放慢声音,轻轻地问。
阿海转着眼珠子,看着天上:「男的,女的,我,见过。」
「在哪见的?」
「奶奶,睡了。」
阿茂一路紧赶慢赶,中途还摔了一跤,灰头土脸地,看见阿海,喜极而泣。
阿海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,但还是没有离开小木床。
阿茂走上去抱着他,父子俩终于团圆了。
阿茂配合警察仔细问了阿海是从哪里得到这具尸体的。
阿海做了一个「背」的姿势,说:「山,那边。」
最后警察锁定了许山和许桃,又马不停蹄地赶去抓他们了。
我没再跟着警察,留在这儿听父子俩说话。
阿海说,我死了之后,他总是到我的墓地旁边陪着我。
看见那两个把我埋下去的人又把我挖出来,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。
阿海说,在葬礼上,这两个人看到了我的遗书,对他非常排斥。
说他不是亲生的,没资格插手我的事情。
所以阿海只能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,看见他们把我连尸带棺放到了张老板的院子里。
张老板一开始很气愤,想要叫人把他们赶走,但是他们递给张老板几张纸,张老板立刻不说话了。
到了晚上,趁他们都睡了,阿海把我背起来。
一步一步,翻过山,来到这里。
在谈到要把我重新下葬的时候,阿海撅起嘴巴,慢慢地表达着他的想法:
「奶奶,睡了,我,守着,不许,别人,吵她。」
说完,又扒在小木床边上:
「奶奶,骗人,说要出门,睡了,这么久。」
奶奶不是故意要骗你的。我在心里默默地说。
就当是小小的报复吧。
说到骗,其实我和这两父子的缘分,始于欺骗。
10.
那天晚上,我独自一个人睡得迷迷糊糊。
其实也总是睡不安稳,一种似梦非梦的状态。
在这种状态下,最容易做梦,梦见日思夜想的魂牵梦绕的。
闹闹突然吠起来。
但很快,恢复了安静。
半梦半醒间,我看见一个人走进了房间。
我的视力很差,平时眼前都是一片模模糊糊的,戴了眼镜也不奏效,眼睛反而疼得很。
看着这个人的身形有点像许山,我就喊了一声:
「儿呀,是不是肚子饿了?你正长身体,总是容易饿的,锅里有饼,去吃吧。」
他站在原地不动了。
我就知道这是梦,自嘲地说:「妈知道你恨妈,所以你回来了,肯定是梦。那陪我说说话好吗?」
他依旧不说话。
「好像昨天,你还是个玩得一身泥巴的小孩,欺负你妹妹,被我罚你去捡牛粪。今天一下子就长高了。
「城里工作辛苦吗?压力大的时候就回家待两天,好么?
「没有受欺负吧?老板和工友都还好吧?」
问到这句话的时候,他突然说话了:
「妈,老板用的建筑材料不过关,工地上死了好几个人,都是我们村的,村长介绍过去的。我还好,捡回了一条命,但是一条胳膊,就废了。干不了活了。」
我听他这样说,心里揪着,安慰自己梦都是反的。
对他承诺:「干不了活就回家,有妈在,就少不了你一口饭吃。」
他不说话了,我又睡了过去。
第二天清晨鸡打鸣时,我醒来,发现床边地上跪着一个人。
我给吓了一跳,仔细一看,竟然是外出打工的同村的阿茂。
他见我醒了,给我磕头说:
「阿姨,我们这批村长给介绍过去工地的,都是家里没什么亲戚、好拿捏的,一天干活得干十六个小时,拿很少的钱。
「出事之后,我干不了活,想着报复村里的人,所以想来偷钱,因为我还有一个智力障碍的儿子要养……
「我妈很早就死了,昨天你叫我一声‘儿呀’,让我想起我妈。可不可以让我再叫你一声妈,你闭上眼睛,就当是你儿子在叫,好吗?」
我把他扶起来:「唉,你这孩子,叫一声妈,有什么不可以的?」
「那,妈……我可不可以给你养老?」
「那你先回答我,有没有偷过别人家的东西?」
他摇摇头。
我心念一动。
我想起终日院中的寂寞。
想起在每个坐在院子里看着太阳光线从鸡窝移到狗窝的下午。
最后,我点头:「那以后,你就是我儿子了。但你要记住,我常常跟我孩子说的,做好事,结善果,做坏事,遭报应,你要做好事,不要让你妈妈担心你,好吗?」
阿茂应了。
阿茂一只胳膊废了去不了工地,但是另一只胳膊还能种地。
村长带着一笔钱来慰问,阿茂沉默着收下了。
他带来的孩子阿海,看着和其他小朋友不同了一些,但是人是好的,又乖又孝顺。
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时间长了,我们亲如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。
阿茂没有了妈,我没有了子女,刚刚好组成一个小家。
可是阿茂骗了我。
警察上门,说他之前想报复工地的张老板,拐了他的孩子一天,吓得人家够呛。
尽管后来孩子还回去了,但是张老板还是坚持要找到绑架犯。
那个孩子耳朵旁边有一块黑色胎记,显眼得很。
上门的警察满脸风霜,眼神如一潭死水,声音里带着一些淡淡的嘲讽意味。
「那个老板想做的,就没有他做不到的。我们抓你,也是保护你。」
阿茂被带走了,阿海在一边看着,我告诉阿海,爸爸要和一些朋友出远门。
阿海不知道远门是有多远。
每天都自己跑出去。
每次走到那个城里和村里交叉的十字路口时,他就不知道该怎么走,说着害怕迷路,回不了家,就不再走下去。
他想走得远一点,有一次,就央着我一起去。
但车祸,恰好就在那一次发生了。
11.
阿海腿脚灵活,是个小伙子了,走在前面。
时不时停下来等着我。
走到那个路口时,他转过身,求助的眼神像一只迷路的幼犬。
可在那一刻,我常年朦胧的视线里突然清楚了起来。
我看见一辆黑色的车,以非常快的速度朝阿海所在的那个位置开过来。
我甚至来不及喊什么,直接扑过去,把阿海推在一边。
阿海吓得直哭,因为我倒在地上,好久没动弹一下。
黑车上的人下来了,打电话说:
「老板,撞到一个老太太。」
他嗯了几声,挂断电话,打了救护车。
随后蹲下来跟我商量:「奶奶,真不好意思,我们老板本来只是想吓一下他儿子。这样吧,我们赔你十万块,我看你也没流血,咱们就这样算了?」
我说:「我答应了,你会放过阿海?」
他笑笑:「奶奶,你说什么呢,我都说了只是开个玩笑而已,我已经提前踩刹车了,只是你突然扑过来,比我算好的距离近了那么一点。」
他回到车上,拿出一张卡塞到我手里,大摇大摆地开车走了。
救护车来了,下来一群医生护士,环顾四周,发现空荡荡的,一个大嗓门护士骂道:
「又一个肇事逃逸的!奶奶,您别看您都没有流血,我们这么初步判断,您应该是有内伤的。旁边那个是你孙子吗?您孩子呢?」
「进去了。」
「进哪里了?」
旁边一个大眼睛护士拉拉大嗓门护士的衣服,示意她别说话。
我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她,「还有两个,但是不知道会不会管我。」
在救护车上,各种仪器的声音和电话长久不断的「嘟——嘟——」声连成一片。
阿海安安静静的,坐在一边。
我醒的时候,大嗓门护士压低了声音问我:「奶奶,你这两个电话确定都是能打通的吗?」
「看他们的心情吧。」
「等一下,这个许桃我好像认识哦,让我打一下。」大眼睛护士拿出自己的手机拨给许桃,很快电话就被接通了。
大眼睛护士简单地说明了我的情况,许桃却说:「钱我会交,至于签字,我怎么听说,她自己又认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孙子,让他们去签字吧,我不配。」
那一刻,在医院,这个迎接生也目送死的地方,我真的想到了死亡。
12.
这一次,应该是真真正正的死亡。
我目送着自己的身体进了焚化炉。
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。
随着新坟的建成,我感到身体日渐沉重,不再像之前那样可以到处飞了。
我回到我的墓里,最放心不下的阿海也有了爸爸照顾,我生前对许山和许桃的执念也一一放下了。
终于能睡个安稳觉。
这次的新碑上面填上了许茂和许海的名字,许山和许桃摆在一边。
没有谁的名字前面有个「孝」字,他们思来想去,还是觉得对不起我。
每年阿海和阿茂都会来看我,跟我说他们的近况,还有一些相关的人和事。
他说有个大眼睛的护士告诉他,如果当初我不急着出院,就可以见到一脸别扭但还是来了的许桃。
如果那次见到了,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?
可惜就是如此阴差阳错。
何警官一定要追查出一个真相,他咬紧牙关根据阿茂和许山提供的线索,去搜查张老板的犯罪证据。
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他赢了。
张老板和村长之前一起掩盖过去的工地命案被警方重启调查,程序还在进行中,但他们绝对逃不了牢狱之灾。
许山和许桃倒是没判刑,行政拘留了十几天就放了出来。
一出来,许山就从精神病院里接出被吓傻的朱依云,他没有选择离婚。
说是要用自己的方式赎罪。
许桃想回家,但是家我已经给了阿茂和阿海。
阿茂把门挡着,任凭许桃哐哐敲门。
许桃绕到她曾经逃出来的那扇窗子,但是那里如今已经焊上了铁栏杆,她用力扯了几下,纹丝不动。
她不想回的家,再也回不去了。
阿茂跟我说,张老板的案子判了之后,他得到了一大笔赔偿金。
用那笔钱带着阿海去看了医生,医生说他的智力障碍有希望能恢复正常。
他在坟前絮絮叨叨的,我听着听着,很满足了。
闹闹依偎在我脚边。
这是我们投胎前,听到的最好的消息。
善恶终是有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