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体
关灯
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
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
第(3/3)页
并在原有的后勤运输线路上额外开通了几个补给点。
在肃川东南三十公里左右的顺安就是其中之一,有些补给途经此地,要抽出一部分做为军事应急物资,在方圆几公里内,一些废弃的矿洞成为囤积战略储备的军事重地。
从南岸归来的湛连老兵,就在顺安车站附近的矿洞修养。自从他们被安排到这里后就显得格格不入,治疗士兵夜盲症的青豆萝卜成为他们的消遣,总是旁若无人地捧着豆子蹲在地上吃,无聊了就比谁的屁放得响。
当时刘三处还对大家说:在他们老家,如果哪个娃子屁放的亮堂,长大后就能当大官,至少也是个土财主。
于是大家捧着豆子可劲吃,屁放得跟打雷似的,后来医务组的女同志不干了,她们向上级反应,就问这些傻大兵究竟是哪个阵地下来的?怎么一点素质也没有?你要放屁就躲在没人的地方放去,不能蹲在矿洞口排成一溜赛着放吧?也不嫌丢人现眼。
领头的保卫干事也合计这个事有点问题,弄不清这帮老兵油子是哪个山头的,一个个像个坐地炮似的,叮叮当当的屁放得没完没了,影响确实不好。
他们把这事捅给上级后,一个负责后勤保障的老科长就对大家解释,这是三十八军的王牌侦察连,在汉江南岸几乎打秃了,就剩这么几个人了,他们心情不太好,要多谅解多关心,人家放个屁又不是放炸弹,就由他们去吧。
话是这么说,老宋却越加的难受了,老兵们不是图个乐呵,而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烦躁,他们没有什么有效的方法排遣抑郁在心里的悲伤,失去了湛江来就是失去了全连的魂,失去了精气神,没有了骨气和约束。这样的小破坏早晚会形成一种幽怨的爆发,老宋心里清楚得很,可是自己不也是抑郁难平吗?他动不动就摔脸盆,要不就对探望而来的兄弟部队的战友拉长个驴脸,话也听不进去,说也不愿意说。
按部队首长的话说:湛连的架子撒了,魂没了,捏不到一起去了。
于是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,4月初的一天上午,几个从军部来的参谋和政治处干事要见一见宋剑平,他们对老宋说,三十八军现在要对基层做调整,由于伤亡过于惨重,有些建制已经没有补充的必要,湛连幸存下来的十三位老兵视具体伤情可以转送回国,如果体症问题没有大碍就要划归到其他单位,湛连的番号这几天就要撤销。
这是个晴天霹雳!
老宋缓过味来的时候第一次暴怒了!
他是将那几个参谋和干事打出矿洞的,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,疯狂地挥舞着狗皮帽子把人家撵到了车上。磨盘等人跑过来的时候就问怎么个意思,老宋张着嘴巴喊:“狗日的!他……他们要把湛连毁了!”
如果这帮老兵手里有枪,甩着尾气狼狈而去的吉普车也许会更加遭殃,磨盘手里攥着的豆子都被他捏碎了,扯火闪“噗通”一声就跪在了地上,他捂着脸呜呜地哭,本来该是熬过严冬的早春,可是戳在路上的十来条汉子怎么都觉得这风里还夹着刺骨的寒意,心里凉飕飕的。
这些时日以来,其实不仅是湛连,一些撤销建制的基层连队有不少都闹到军部去了,军政委老刘劝不过去,梁大牙被逼得成宿成宿睡不着觉,他红着眼睛骂娘——都是老子身上的肉!老子就不心疼吗!老宋打跑军委干部的事让他知道后,梁大牙出人意料地没有摔桌子,自己一个人窝在矿洞里喝闷酒,半天都没出来过。
三十八军在肃川一带过的挺伤心,大部分基层建制被撤销,有的小半个连重新捏到别的的作战单位,从后方补充来的新兵组建成新番号,由于缺乏与联军的作战经验,不少原建制幸存下来的老兵都作为基层指挥官调去了新兵连。
在矿洞里的一些老兵在身体基本康复下,收拾行囊重新归建于陌生的连队,眼看着老兵一天比一天少,大家意识到湛连的解散已经是板上定钉的事了。
这一天晚上,老宋红肿着眼睛走到佛爷的草铺前,看着佛爷血肉模糊的半边脸,不由得一阵抽泣,佛爷张着嘴要了一口水,喝完就问:“连长……他回来没呀?”
“没信了……”
“大头是不是……真走啦?”
“走啦……”老宋握着佛爷的手,“他和弟兄们去享福了,他说话算数……他是爷们……把俺们都送回来了……”
佛爷闭上眼睛,眼角里不住滚着泪珠,他抽噎着说:“老宋哇……我累了……我打累了……我想回家了……”
“回家……俺们都回家……这仗咱不打了……”
1951年4月4日,三十八军军直属侦察连、既湛连宣布解散,并撤销番号。
翌日上午,从肃川开来一辆吉普车,在矿洞停下后,军政委老刘和随来的保卫战士走进昏暗的铁矿,当看到宋剑平的时候,这个心灰意冷的原湛连指导员在草铺上依偎着破棉被,木讷地盯着地面。
老刘让众人退下去后,他坐在宋剑平身边,望着这个千锤百炼的老战士身心疲惫的样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。他说:“老宋啊,我这是来和你赔不是了,每个基层单位都是要上英雄谱的,军委心里都有数,不要过于消沉。”
老宋抬起眼帘盯着刘政委,喃喃道:“有没有数都无所谓了,湛连没了,大家心都死了,当初不如陪大头撂在南岸……俺这一辈子没后悔过什么事,现在有了,那就是没和大头死在一块……”
刘政委点点头:“对于湛江来同志的牺牲,我们也无比惋惜。为这事,梁军长和姜副军长吃不下睡不着,满嘴都是疱……”老刘心有感触地续道,“这种事搁到哪一支连队都无法接受,我知道你心里难受、堵得慌,可是全军都需要重新补建,这是上级的决定,你没办法跟大家说,我可以和同志们谈,我就是来当大家的出气筒来的,有什么委屈都可以说。”
刘政委又提到老兵的去留,他希望老宋尽快拟议一份报告,如果湛连的同志有意愿回国的可以直接讲出来,不论提出什么条件,作为一支英雄连队的复员老兵都会给予最特殊的照顾,如果要继续留在部队,军部会考虑将原湛连的老兵分插到其他团级单位任职。
另外,老刘此来还带着两个命令,第一个是老宋调往军部的任命;第二个则是带走杨源立、铜炉和蛮牛。
老宋对自己的事没在意,可提到这三个人的时候就诧异了,他想起阵地上蛮牛与湛江来私下谈话的五分钟,不由得问道:“政委,湛连撤不撤番号俺管不到,俺跟着走就是了,可是组织得把事搞清楚,现在有的兄弟部队叫俺们逃兵,说俺们是孬种!当初是李大壮的命令才让湛……”
“这个事我清楚!你不要再问了!”
老宋愕然地张大嘴巴,忽然间看到刘政委的脸上泛着肃杀之意。老宋多年来行使的职业范围是政治工作,就算石法义比他深谙此道,他多少也是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;此刻,他突然觉得湛江来多年来的怀疑非是无的放矢,一定有什么在湛连这个基层连队发生着。
九虎头,湛江来所提到的九虎头是不是与这个调令有关系?蛮牛究竟是什么人?他与杨源立及铜炉这两个仅存的国民党宪兵有什么联系?此时此刻,他没有任何军内职权左右这个命令,他甚至发现,自己处在这个位置上连磨盘那种敢说敢做的行为能力都比不上。
宋剑平望着老刘等人离去的身影,感到自己已经无能到了极点。
一天后,在昏暗的铁矿内,老宋在煤油灯下准备书写报告,他蘸着墨水瞪视着素白信纸,脑子里不断回忆着入朝以来经历的种种。墨水从笔尖滴落,在煤油灯下像是一滴滴鲜血,似乎硝烟还在眼前,生与死还在不停地交替,只是令他无措的是,他根本不知道该从何下笔。
于是在撕掉无数张废纸后,他打开了红皮日记,并以一种老战友的口吻叙述了撤到北岸的经过,他把一种文字的寄托赋予自己的灵魂,向湛江来的在天之灵给了一个交代。
老宋将湛连撤销番号的经过叙述之后,在末段留下了这样的文字——明天,我就要去军部报道,杨源立、铜炉和蛮牛在昨日由军部接走了,铜炉的伤很严重,周身上下骨折多处,或许会直接送回国内治疗。老杨临走时对我说,他这一辈子活得不容易,你湛大头是他瞧得起的汉子,如果有幸,过了奈何桥,希望你能接他,他要和你喝个一醉方休。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……湛连解散了,老哥对不住你,这么多年秃子连走了那么多弟兄,可大旗没倒,现在毁到我手里了,没脸见你。磨盘、书里怪、枪嘎子、扯火闪、沈二转、刘三处和宝力道没大碍,还和以前一样活蹦乱跳的,你在天上别操心,哥再不是东西也得把他们照顾好,嘎子的婚事过几天我就给办了,我给你留着苗……佛爷在你走了之后一直发高烧,你听了别着急,我送他回家,他累了,不想再打仗了,他说自己有个秘密,那就是兄弟们的名字他都记得,当初你俩人的诺言他不会忘了,你放心。老石的手握不了枪了,他希望回后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,四场战役下来,他不想再看到弟兄们再去了……
老宋写到这的时候泪水夺眶而出,忽然感到一口腥咸涌上喉头,随即吐了一口鲜血无力地趴在桌子上,他的眼泪顺着桌子流淌到军部报告上,依稀之间,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写这个报告了……
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